
1853年3月19日凌晨安全的网络配资,南京城北,静海寺的废墟之下。
一根引信,安安静静地燃着。
没有人喊话,没有鼓声,没有炮响。太平军土营的兵士们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,趴在地上,屏住呼吸,盯着那条细细的火线一点一点缩短。城头上的八旗守军还在朝南边的水西门方向张望——那里,太平军的大队人马正在灯火下喧嚷集结,刀枪林立,一副即将发动总攻的架势。
没有人注意到,危险从脚下来。
轰的一声,地动山摇。
仪凤门附近的城墙,被从内部炸开一个豁口,两丈多宽,砖石飞溅,烟尘冲天。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,林凤祥已经带着敢死队冲进了烟雾里。

这一天距离太平军抵达南京城下,整整过了十一天。
这十一天里发生的事,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写成一段传奇。而合在一起,就构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惨烈、最复杂、也最被低估的一场城市攻坚战——江宁之战。
兵锋向东——一场早已注定的合围
要搞清楚1853年3月发生在南京的一切,得先把时间拨回到两个月前。
1853年1月12日,武汉。
这一天,太平军用地雷炸塌了武昌文昌门的城墙,随后一涌而入,全歼清军六千余人。湖北巡抚常大淳、提督双福、布政使梁星源等一串文武官员,全部在这场混战中败死。太平军的队伍,号称扩充到了五十万之众。
"号称"这两个字当然要打折扣,但即便打了折扣,这支从广西金田村一路打出来的农民军队,此时也已经是清廷在长江中下游所面对的最大威胁。
占领武汉之后,太平军的领导层开了一次关键的战略会议。向北打河南、直逼北京?向西入四川、割据一方?还是顺着长江继续向东,打下南京这块肥肉?
东王杨秀清拍板了——"专意金陵,据为根本,然后遣将四出,分扰南北。"
这句话,奠定了此后太平天国十一年的命运底色。

1853年2月9日,太平军放弃武汉,水陆并进,沿江东下。史书上说"帆幔蔽江,炮声遥震,沿江州邑,莫不望风披靡"。这话虽然带着点文人笔法,但实际情况确实差不多——太平军的船队太多,打得太猛,沿途的清军基本上就是一触即溃。
清廷不是没有动作。
朝廷紧急任命了三位钦差大臣,分兵三路拦截。东路最关键,由两江总督陆建瀛亲自领兵,驻守九江一带。然而这位陆总督,在武汉就已经被太平军打破了胆——太平军水军前锋在鄂东广济县老鼠峡江面上一场恶战,把陆建瀛的江防军打得稀里哗啦。陆建瀛闻败,不等再战,直接弃军跑路,逃回了南京。
统帅一跑,身后的防线自然全线崩溃。
太平军于是长驱直入:2月18日占九江,2月24日攻破安庆,26日至3月7日,又接连拿下池州、铜陵、芜湖、太平府、和州。每一座城,清军都是一哄而散,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。
这一连串的胜利,让太平军上下的士气高到了顶点。
但南京不一样。
南京是六朝古都,城墙周长超过三十公里,号称十三座城门,城垣高耸,工事齐备。城里驻有旗兵绿营合计约两万人——虽然兵力不算多,但其中精锐的八旗兵就有五千余人,战力远非沿途那些溃散的绿营可比。更重要的是,这座城有一个死守到底的人——江宁将军祥厚。

祥厚,满洲镶红旗人,时任江宁将军。太平军大举东下之时,清廷急令他以钦差大臣兼署两江总督的身份,协助陆建瀛守城。陆建瀛逃回来之后,每天在家焚香拜佛,什么政事都不管。守城的担子,就这样全部压在了祥厚一个人肩上。
1853年3月8日,太平军陆路先锋抵达南京城西南的善桥一带。
3月9日,北王韦昌辉、翼王石达开率林凤祥、李开芳、吉文元等骁将,在金陵城南扎下二十四座营盘,旋即开始试探性攻城。太平军还在城南报恩寺的高塔上架起大炮,居高临下,猛轰城头。
城头的守军打退了一轮又一轮进攻,城下的尸体越堆越多。
3月12日,太平军水师也驶入南京下关码头,长江江面被战船全面封锁。从南京城到江东门,数十里范围内,到处都是头裹红巾的太平军——有人估算,城下聚集的兵马号称五十万之众。
南京,被包围了。
两次失败——强攻不成,诈术也不成
包围容易,破城难。
太平军最初的策略,是正面猛攻。北王、翼王亲自督战,林凤祥率先锋反复冲击。但南京城墙实在太厚,守军用抬枪、鸟铳密集射击,又架炮猛轰,太平军每次冲到城根,就要付出沉重代价。
祥厚亲自上城墙督战,这位老将的存在,就是守军的定心丸。

正面强攻打了几天,伤亡越来越大,豁口却没有打出来一个。林凤祥是个不服输的人,坐下来和北王、翼王商量,换思路。
接下来,他们想出了一招——诈城。
计划很简单:挑一批精兵,穿上之前缴获的清军号衣,打扮成钦差大臣向荣部援兵的模样,趁着夜色摸到城墙下面,对着城头喊话,请守军开门迎接"援兵"。
这个计划,差一点就成了。
陆建瀛听说向荣的援兵到了,当时就激动起来——这几天他被困在城里,早就盼着援军救场。祥厚也放松了警惕,两个人合计着要下令开城迎接。
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城头上有人眯着眼睛,仔细看了看城下那些"援兵"。
不对。
这些人,脑后没有辫子。缠头的布里面,隐约能看出蓄着的长发。
清朝人管太平军叫"长毛",原因就在这里。太平军明令不剃发,留长发束于头顶。而清朝男人,都要留满族发式,后脑勺一根辫子甩着。一根辫子,成了破解这场骗局的关键。
守军立刻拉响警报,陆建瀛下令开炮。城下那批"援兵"慌乱撤退,扔下了十九具尸体,灰溜溜地跑了。

诈城,失败了。
林凤祥坐下来,开始想第三套方案。
这时候,太平军有一张牌还没打出去——土营。
太平军在道州、郴州一带招募了大批矿工,以他们为骨干组建了"土营",也就是专门干穴地攻城这件事的工程兵。土营的手艺,是在地下挖隧道,把炸药送到城墙正下方,然后点燃引爆,把城墙从根部炸塌。
这个战法,太平军在攻打武昌时就已经试过,效果非常好。
问题在于,挖地道需要时间,而且要秘密进行,不能让守军发现。
林凤祥做出了部署:土营在仪凤门外的静海寺废墟内开挖,昼伏夜出,悄悄施工。与此同时,在水西门外大规模集结兵力,摆出一副即将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架势,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水西门一侧。
守军果然上当了。
祥厚把主力全部调到了水西门,严阵以待,等着太平军发动进攻。
而在城北,静海寺地下的地道,一天天向前延伸,向着仪凤门城墙的正下方逼近。

地动山摇——仪凤门炸城与两昼夜血战
3月19日凌晨,地道挖好了。
炸药已经安放就位,引信从地道口一直拉出来。土营的将士们退出地道,点燃引信,然后快速撤离。
那根引信,安安静静地燃着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动了整个南京城。仪凤门附近的城墙,被从地下炸开一个两丈多宽的豁口。砖石崩飞,烟尘冲天。城上守军被震得东倒西歪,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,就看见烟雾里涌出了一波又一波的人。
林凤祥亲率敢死队,冲进了豁口。
这一段,没有什么浪漫化的空间。豁口里,是硝烟、碎砖、倒塌的城垛,和垂死挣扎的守军。敢死队踩着砖石堆往上冲,守军从侧翼和城头两个方向反击。林凤祥手上拎着刀,一路砍过去,先后在混战中斩杀了清军总兵程三光、沈鼐二将。
其余守军见势不妙,一哄而散。

林凤祥肃清城头之后,立刻分兵两路:一路向钟鼓楼方向冲去,一路向鸡笼山方向展开。
就在这时候,一顶官轿出现在了街道上。
坐在轿子里的,是两江总督陆建瀛。
这位总督听说城北已经被破,急忙坐上轿子,打算从将军署赶往两江总督府,部署抵抗。但他的轿子,正好撞上了林凤祥的先锋队。
陆建瀛死于街头。
消息传遍全城的速度,比任何军令都快。
守军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,主帅被杀的消息一出,剩下的人再也撑不住了。各路清军纷纷扔下武器,能跑的跑,能藏的藏。太平军主力见突破口打开,立刻从各个方向蜂拥攻城。枪炮声、喊杀声、军号声、伤者的哭叫声,交织成一片,整个南京城笼罩在战火之中。
但这场战斗,还没有结束。
南京城里,还有一块硬骨头没有啃下来——满城。

满城,也叫内城,就是明朝留下来的旧内城区域,位于南京城的东南方向。这里,是八旗兵及其眷属的聚居地,也是江宁将军祥厚的最后阵地。
祥厚把五千余名八旗兵和数万旗人眷属,全部聚集在了这片区域里。
他没有逃跑,也没有投降。
太平军大队冲到满城门外,迎面撞上的是密集的排枪。八旗兵用抬枪和鸟铳构成了严密的火力网,同时架炮猛轰。进攻的太平军在狭窄的街道上根本展不开队形,伤亡极其惨重。
这一仗,打了整整两昼夜。
史书上记载,太平军在攻打满城时,甚至用同袍的尸体垒成人梯,一波一波往上冲。前面的人倒下去,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。整个满城的城墙内外,尸体积了一层又一层,血水横流。
1853年3月20日黎明,满城终于被攻破。
江宁将军祥厚在巷战中中炮身死。副都统霍隆武、提督福珠洪阿、福山等三十余名将领,连同麾下数千八旗官兵,全部战死或被擒后处决,无一人幸免。
城中数万旗人,所剩无几。
这场血战的烈度,远超太平军攻克武汉时的任何一场战斗。进攻一方打到杀红了眼,防守一方打到死无葬身之地。 满城之内,尸骸遍地,火光冲天,硝烟弥漫,昔日繁华的六朝古都,在这两昼夜之间,变成了人间炼狱。

据史料记载,整场江宁之战,军民罹难者合计超过十万人,这个数字还不包括太平军自身的伤亡。
一座城,在十一天里,付出了十万条命。
定都天京——胜利之后,是更大的棋局
3月29日,洪秀全进入南京城。
那是一次盛大的入城仪式。十余万太平军将士和随军家属,夹道迎接。洪秀全坐在轿辇上,昂首进入这座刚刚打下来的城市,宣布将南京改名"天京",定为太平天国的都城。
太平天国运动,就此进入了新的篇章。
从1851年1月金田起义算起,到这一刻,刚好过了两年零两个月。这两年里,这支队伍从广西一路打到南京,横跨数千里,连克武昌、九江、安庆、南京,把大半个清朝的长江防线打了个稀巴烂。
就在太平军攻下南京两天后,英国全权专使文翰就从香港赶到了上海,专程考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政权,要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来头,要不要跟它打交道。法国公使后来也来了。西方列强,都被这支农民军队的速度惊到了。
然而,攻下南京只是开始,建都南京之后怎么走,才是真正考验太平天国领导层的问题。

这个问题,史学界争了一百多年,至今没有定论。
支持建都南京的人说:江南水网密布,地形复杂,有利于发挥太平军的水师优势;南京扼守长江要冲,进可攻、退可守,比流动作战强得多;而且江南富庶,是清朝最重要的财赋重地,拿下这里等于掐住了清廷的经济命脉。这套逻辑,有它的道理。
但反对的声音也不小。
著名史学家直接把建都南京定性为"战略上的失策",认为这是"保守成分战胜了进取成分"。他的判断依据很简单:太平军拿下南京的时候,清廷已经被打懵了,北京城里人心惶惶,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。如果这时候乘胜北上,直捣黄龙,清朝未必撑得住。
当年就曾热情参加太平军的英国人呤唎,在他的亲历记里留下了这样一段话:洪秀全在南京停下来,是一个致命的错误。如果他不给敌人喘息的时间,而是集中兵力直捣北京,几乎不会遇到像样的抵抗。
这话说得很重,但也未必全对。北上的路,并不像字面上那么好走。太平军擅长水战和山地作战,北方平原上,对手是清朝的马队骑兵,这个短板当时已经暴露出来了。太平军骁将罗大纲发出"天下未定,乃欲安居此都,其能久乎"的呐喊,但他自己也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替代方案。
历史没有如果。

定都南京之后,太平天国的历史走向,我们都知道了。1856年,天京城里发生了惨烈的内讧,东王杨秀清被杀,北王韦昌辉随后也被处死。这场自相残杀,把太平天国的精锐力量折损了大半。此后,清军在曾国藩、曾国荃兄弟的湘军主力支撑下,逐步完成了对天京的大包围。
1864年7月,就在太平军攻克南京的整整十一年后,南京再次陷落。
这一次,换了方向。是湘军用地道把城墙炸开,攻进来,打垮了守城的太平军。洪秀全已经在一个月前服毒自杀,"获其尸体于伪宫,戮而焚之"。李秀成被俘,被处死于南京城内。凡王主将大小首领三千余人,"皆死于乱兵中"。
轮回,有时候像一个残忍的玩笑。
1853年,太平军用地道炸开南京的城墙;1864年,清军用同样的方法把城墙再炸一遍。两次爆破,两次破城,两次屠戮。南京城,在这十一年里经历了两轮人间地狱。
一场战争,与它留下的问题
回过头来看1853年3月的这十一天,有几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一想。
第一个细节,是那根辫子。
太平军夜叩城门,诈称援兵,差一点就骗开了。最终识破骗局的,是城头一个不知名的守军,他看出了城下那些人脑后没有辫子。这个细节,今天读起来像是野史段子,但它确实记录在史料里,也确实是整场战局的一个小转折点。

如果那次诈城成功了,后面的穴地攻城就不会发生,满城两昼夜的血战也不会发生,伤亡数字会小很多,很多事情会不一样。一根辫子,隔开了两个历史走向。
第二个细节,是林凤祥这个人。
这一场战役里,林凤祥几乎是太平军这一侧最核心的战术执行者——穴地攻城的方案是他定的,声东击西是他布置的,敢死队冲豁口是他亲自带的。斩杀清军两名总兵,也是他在混战中完成的。
但林凤祥最终的结局,是悲剧性的。
定都南京之后,太平天国派遣林凤祥率军北伐。北伐军一路打到河北,距离北京只剩几百里,震动了整个清廷。但因为孤军深入、补给断绝,北伐军最终在河北被围困。1855年,林凤祥在连镇被俘,被押送北京,凌迟处死。
攻克南京的第一功臣,死在了北伐路上。
第三个细节,是祥厚。
在这场战役里,清廷这一侧,表现最出色的反而是这个常常被忽略的人。陆建瀛在武汉就已经被打垮了,逃回南京之后基本上废了;真正担起守城责任、一次次率军反击、死战到最后一刻的,是祥厚。
他带着五千八旗兵,顶住了太平军整整两昼夜的猛攻,用密集的枪炮让对手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,才被最终攻克。按照史料的说法,太平军攻破满城时,已经打到"杀红了眼"的程度。

祥厚没有投降,没有逃跑,中炮身死在巷战之中。
这是一个以失败告终的守将,但他打出了一场对得起自己的仗。
南京攻防战结束之后,一个帝国在长江以南的权威彻底崩塌,另一个政权在这片废墟上宣布建都。双方都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,南京城里的普通人,更是在这场战争里成了最沉默的牺牲者。
十万人的命。十一天。一根引信。
这就是1853年3月,发生在南京城里的事。
它不是史书上一行轻描淡写的"太平军攻克南京,定都天京",而是一场真实的、血腥的、充满偶然与必然的攻城战。
每一个数字背后安全的网络配资,都是一条曾经活着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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